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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文|故乡屋顶上的瓦松

文|杨芳

每每想到故乡,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故乡屋顶上的瓦松来。

如今城市飞速发展,高楼成群拔地而起,哪里会有瓦松的踪影,城市里长大的孩子,更不知道瓦松为何物了。只有在乡下,在那一座座老屋的顶上,那年代久远、尘埃堆积的瓦面上,才有瓦松生长的土壤。

瓦松在我的童年挺立着,摇曳着,成为我心中不灭的风景。六七月,暑气蒸腾,外婆家屋顶上那一丛丛低矮的植物,被阳光炙烤得恹恹的、蔫蔫的,耷拉着头,被晒得发白,连绿色也似乎被蒸发掉了。它匍匐着,和屋顶融为了一体。厚厚的叶子,在高温如烫铁的瓦面,瓦松存在似乎是一种悖论。四顾茫茫,身边无同类,脚下无寸土。它不知从何处来,不知是哪一阵风,将种子吹卷而来,落身在这一片瓦面上。松,高大挺直,立身高山大岭,险崖峭壁,人们仰望赞叹,可瓦面上的松,却是那样低矮,卑微,仿佛存在就是多余的。然而,任凭风吹日晒,它却从无怨言,无论何时,都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。

童年时,夏收时节在外婆家的晒谷坪上晒稻谷,抬头擦汗的瞬间,就看到灰黑的老瓦面上,那一丛丛细小的瓦松,有绿莹莹的,有浅红色的,有灰褐色的,就那样与世无争地贴身于瓦面上,让寂寂单调的瓦面有了色彩,有了生气。

有绿意,就有生命,有生命,就有希望。人生最不能失去的就是希望。那一年夏天的滂沱大雨,天地间茫茫一片,让人无法看清楚前方的路向,一如我高考落榜时彷徨迷茫的心情。此时,爸爸来到我身边,陪我看着那茫茫雨幕。他吐出的阵阵烟雾,烟草的芳香,萦绕着我。打孩提时起,我就熟悉了他的气味,有他在,就有了依靠,有了温暖。“孩子,你还是要自己走出这重重的雨幕啊”,他拍拍我的肩膀,若有所思地说。

我能走出这场大雨吗?不知道。天地不言,万物生长,各有各的缘法,各有各的定数。雨渐小,视线渐渐清晰。滴滴嗒嗒的雨,从屋檐上下来。抬头一看,一线蓝天,是那样的澄澈通透,如明镜,如平湖,一洗刚才的浊气与灰沉。阳光穿出云层,如金光般明亮。它,瓦松,还在那里!在湿透的行行瓦面上,静静地立着。真是不敢相信,它脚下是那样浅的泥层,它却没有被暴雨冲走,更没有倒下,而是那样紧贴着,仿佛磁石般地抓住了屋顶。

这是一种耐寒耐旱,生命力非常顽强的,极易群栽的景天科、瓦松属、多年生苔草类植物,别名瓦花、向天草、天王铁塔草。尽管它能开花吐叶,可入药,具备清热解毒、止血、利湿、消肿之效,但它“高不及尺,下才如寸”,“在人无用,在物无成”,所以“桐君(医师)莫赏,梓匠(木工)难甄”,所以,它并不受人待见。只不过,在那光光的屋顶,若没有瓦松的生长、点缀,该是多单调贫乏。而在今天,大多数人提到瓦松,往往也会想到苔花。“苔花如米小,也学牡丹开”,瓦松不也一样吗?它如此平凡,却又强大,一如中国人甘于平凡、顽强抗争、生生不息、特立独行的人文精神。而于我而言,它更是进入了我的心境,拍打着我的心绪,成为摇曳于我生命历程中的可敬可爱之物。

城市高楼密集,嚣声阵阵,红尘滚滚。无论风雨和晨昏,来回奔走在那一个个简陋的、暂时的栖身处,哪里有心情抬头看看云烟,静心听听风声呢?瓦松,也早就成了故乡的回忆。

直到走出城市后,我又发现了它。它安身在古朴的乡村老房顶上、墙头上。在夕阳照耀下,那低低矮矮,灰灰青青的植株,自由地向四面伸展的厚实的、细细长长的叶子,还是过去我看到的样子,一点也没有变。

快二十年了,外婆家的屋顶早已经没有了瓦松的踪影,而此时站立在乡村屋檐下,在夕光中久久仰望的我,也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。

在这个远离城市的乡村,在这低洼、老旧的处所,瓦松仍以它一贯的姿态生长着。无论世界有怎样的变幻,有怎样的风雨,它安守、笃定、从容。就仿佛无数投身乡村、扎根乡村、建设乡村的人们,认定了熟悉了脚下的土地,就好好在此落地生根,繁衍生息,成为风景,成为有用之才。

乡村的雨总是下得让人措手不及,有风的作势,有雷雨的伴奏,砸落在泥土上,溅起一阵阵土地的芬芳。雨落在房顶的老瓦片上,洗出一片片清亮。站立檐下,看着雨帘中那一株株矮小的瓦松,瓦槽上雨水汹涌而下,而它却未曾因此撼动。这姿态再一次叫我动容,仰头望向它,我的心也如同这扎根于一处,安定静气的瓦松一样,已经不再惧怕那狂风暴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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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来源】 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+客户端 南方日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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